在中國近代,錢氏一門可謂名人輩出:國學大師錢穆、一代文豪錢鍾書、「中國航天之父」錢學森、著名外交家錢復、諾貝爾化學獎得主錢永健……但若沿著族譜向上追溯,許多錢氏後人都尊奉同一位先祖——五代十國時吳越國的開國之君錢鏐。
然而,這位留下千年家風的帝王,出生時竟差點被扔進井裡,少年時還做過私鹽販子。但他後來不僅建立吳越國、治理錢塘江、保境安民,還留下一部影響千年的《錢氏家訓》。錢鏐究竟有著怎樣傳奇的一生?
[b]阿婆留下來的孩子[/b]公元852年的一個夜晚,唐朝末年的臨安縣石鏡鄉,一戶農家裡有個男嬰呱呱墜地。相傳這孩子生有異相,屋裡又莫名透出一片紅光,把本就窮得揭不開鍋的父親嚇住了,竟動了狠心,要把這剛落地的嬰兒丟進屋後的水井裡。虧得祖母聞聲趕來,死死抱住不撒手,才把這條小命從井口搶了回來。因為是阿婆保下的,家裡便給他取了個帶著幾分酸楚的乳名——「婆留」,意思是「阿婆留下來的孩子」。
誰也想不到,這個差點沒能活下來的窮孩子,日後會成為割據東南、稱霸一方的吳越國開國之君。他就是錢鏐(音同「留」)。
婆留長大的那些年,家境沒有半點起色。他不愛讀書,偏愛舞刀弄槍,小時候常和一群玩伴在村口的大樹底下嬉鬧,卻總能把那群孩子指揮得有模有樣、號令分明——後來他發跡,還特地把那棵樹封作「將軍木」。
[b]從私鹽販子到開國之君[/b]可玩歸玩,飯總要吃。
錢鏐出身貧寒,少年時家境日益窘迫。到了十六歲左右,為了替父母分擔生計,他開始販鹽,奔走於兩浙各地。那是一條在當時頗為凶險的活路——販賣私鹽。唐末鹽鐵官營,私販食鹽雖屬犯禁,卻因鹽利豐厚,依然有人甘冒風險。有人是為了糊口,有人則是為了逐利;錢鏐走上這條路,顯然更接近前者。對一個出身貧寒的農家少年而言,販鹽雖然凶險,卻也是他當時能夠找到的一條活路。
年輕的錢鏐終日背著鹽囊,獨自穿行在江浙一帶的水路小道上,過的是提心吊膽、朝不保夕的日子。在鄉親眼裡,這個又愛喝酒又好打架的私鹽販子,是個十足不成器的市井無賴,這輩子怕是不會有什麼出息。可就在十七歲時,錢鏐卻像換了個人,他開始習武,二十幾歲時苦練硬弩劍戟,還捧起了《孫子兵法》,史書稱他「善射與槊」。那個在街頭混日子的少年,正悄悄為一場還看不見的大變局,積蓄著本錢。
錢鏐在咸通十三年(872年)投軍,僅僅兩年後,黃巢起兵,烽火燒遍中原,各地群雄並起。同為杭州臨安人的董昌組織鄉兵抵抗黃巢軍,錢鏐憑著一身膽識與過人的武藝,從一名隨軍小卒脫穎而出,頗得董昌的賞識。
879年,黃巢的大軍逼近臨安,已經從偏將升為董昌副手的錢鏐手下兵力單薄,他卻不慌,設下埋伏、還讓一位老婦人給敵軍指路,虛張聲勢說前頭駐軍「八百里」。黃巢軍聽了心驚,以為當真有連綿八百里的重兵,竟連夜退去——其實「八百里」不過是個地名。就靠著這股膽識與機變,錢鏐一路從小卒升到將軍,又從將軍做到節度使。他早年隨鄉兵討平浙西王郢之亂,初為石鏡鎮將董昌的偏將,屢立戰功,漸能獨當一面,終獲唐廷重用,拜鎮海節度使。後來董昌野心膨脹,索性在越州自立稱帝,國號「大越羅平」。錢鏐奉朝廷之命出兵討平,逐漸據有兩浙十三州之地,並於907年受封吳越王,進而成為吳越國的開國之君。
[b]第一要務:保境安民[/b]坐上這個位子的錢鏐,做了一個在那個時代格外難得的選擇。五代十國,中原走馬燈似的改朝換代,人人都想著逐鹿天下、黃袍加身。當年討伐董昌之前,錢鏐其實先寫了一封信勸這位老上司回頭:與其關起門來過一把皇帝癮,把九族百姓一同拖進戰火,何如安安穩穩做個節度使,享一世富貴?董昌不聽,終於敗亡。而錢鏐自己,一生都守著「保境安民」四個字:他無意逐鹿中原,只求守好這一隅之地,不輕動干戈,奉中原正朔,先後臣事後梁、後唐,年年遣使進貢,以換得一方太平。在旁人看來,這或許不夠威風,可正是這份克制,讓吳越在遍地烽煙的亂世裡,成了少有的一方樂土——百姓得以安居,商旅得以通行,中原避亂的文人僧侶也紛紛南下投奔。
[b]「錢王射潮」[/b]要護住這一方樂土,最難纏的對手不是別國的兵馬,而是錢塘江的大潮。江口海潮凶猛,一次次把辛苦築起的江堤沖垮,眼看沿岸良田盡成汪洋。相傳有一年,怒潮又起,錢鏐索性親率五百弓弩手列陣江邊,撂下狠話:潮水若再來,休怪我手下無情!待那道白線般的潮頭飛捲而至,他一聲令下,萬箭齊發,直射潮心——說也奇,那潮頭竟彎彎折折地退了下去。這便是流傳千年的「錢王射潮」。
清 張宗蒼《江潮圖》軸,畫幅上有乾隆皇帝的親筆御題詩,其中一句「奔江射潮潮性怒」,後人推測圖上江潮洶湧、怒濤拍擊崖石的景觀為錢塘江。台北故宮博物院藏。(公有領域)
傳說歸傳說,真正把潮水擋住的,是錢鏐的巧思:910年,他徵調大批民力,用竹籠裝滿巨石沉入江底作基,再以巨大的木樁牢牢釘住,終於築成一道從六和塔綿延到艮山門的堅固海塘。海塘一成,沿岸的萬頃良田不再受鹹潮吞噬,加之石塘還能蓄水,反給農田添了灌溉之利,後人謂之「錢塘富庶盛於東南」,杭州從此有了立城的根基。他還設下專門的「撩湖軍」疏浚西湖,引水灌溉、通連運河;又在太湖一帶遍設堰閘,依著時令蓄水洩洪,使這片水鄉旱澇無虞,還立下了定期維修水網圩田的規矩。後來蘇東坡治理西湖,用的也正是錢鏐留下的老經驗。人們說「上有天堂,下有蘇杭」,這天堂的地基,是錢鏐一寸一寸打下來的。
[b]虔心敬佛[/b]在刀光劍影裡守成的錢鏐,心裡供著一盞佛燈。他篤信佛法,更把崇佛護法定為吳越立國的根本。在位數十年間,他在杭州與東南沿海大興寺院、開鑿石窟、鑄造佛像,開風氣之先。
中國杭州靈隱寺附近的飛來峰山體表面及各處洞窟內,分布著大量的石刻造像,最早的造像開鑿即是吳越國時期。(Shutterstock)
正是錢鏐與此後幾代吳越國王的虔誠敬佛,才把杭州一帶奠定為聲名遠播的「東南佛國」。在他看來,慈悲護生與保境安民本是一體:以佛法的慈悲之心善待百姓,百姓自能在太平中安身立命。
他又廣邀天下高僧南來講經說法,一時緇素雲集,使吳越在四方板蕩之中,反倒成了佛法與文教都格外昌盛的一方淨土。今日西湖畔那些千年古剎的香火,追根溯源,多與這位錢王的一片敬佛之誠分不開。
[b]《錢氏家訓》[/b]錢鏐留給後世最厚的一份家業,既不是一個江南小國,也不是滿庫金玉,而是一份家風遺訓。他臨終前給子孫立下訓條,反覆叮囑的,是「子孫雖愚,詩書須讀」——後代縱使資質平庸,書也一定要讀;是勤儉持家、忠厚傳家;更有一條看似不近人情的遺命:日後若遇到真正的明主,當審時度勢、及早歸順,切莫為了一家一姓的江山,讓百姓再受兵災。幾十年後,趙宋代周而興、削平群雄,他的孫輩錢俶果然謹守這句遺命,審時度勢,不作困獸之鬥,索性舉族入朝,將吳越十三州的土地、戶籍盡數獻給北宋。一國之君主動交出江山,聽來近乎不可思議,卻讓兩浙百姓避開了改朝換代慣有的兵火屠戮,江南的富庶繁華也因此絲毫無損地保全了下來。
錢鏐留下的這些訓誡,後來被錢氏子孫歸納成一部《錢氏家訓》,一代代傳了下去。千年之後回頭看,這份家風結出的果實,遠比任何錦衣都要奪目:國學大師錢穆、一代文豪錢鍾書、「中國航天之父」錢學森、著名外交家錢復、諾貝爾化學獎得主錢永健……錢氏一門人才輩出,燦若星河。
一個差點被丟進井裡的孩子,一個曾被鄉里認定「不會有出息」的私鹽販子,一生從刀口上、潮頭裡、亂世中一步步走來,護住了一方樂土,又用一紙家訓蔭庇了身後千年的子孫。回望他這一生,最教人心折的,不是他掙下多大的江山,而是他掙下之後,念念不忘的仍是百姓的安危與子孫的德行。他把「不忘本、重德行、讀詩書」的家風,穩穩地種進了子孫的血脈裡。@*








